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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與歐陽修

                                  作者:國立僑生大學先修班•歐慶亨


明代有個讀書人編了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鈔》,列了唐代的韓愈、柳宗元,宋朝的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和曾鞏等八人為古文正宗。唐代韓愈首先提倡古文,而真正將這樣寫作態度實踐及推廣的,應屬宋代的歐陽修。當一代文壇領袖遇到東坡,自然會有不少的佳話和火花,傳說也特別多。 

北宋時,大學問家歐陽修主持考試,發現了蘇東坡的文章,十分驚喜,想要錄取為第一名;但又疑心是自己的學生曾子固(曾鞏)的作品,擔心別人說他不公平,硬將文章降為第二名。 

從前主考官和考生的關係相當密切,俱有師生的情誼。因此,放榜之後,東坡按照當時習慣,去向主考老師致謝,歐陽修就問東坡說:「你的文章提到『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的典故,這是那一本書的記載呢?」東坡說:「報告老師,我是透過《三國志•孔融傳》的注釋而知道的。」 

可是,歐陽修幾番查閱之後,卻找不到相關的資料。過了不久,又問東坡,東坡說:「曹操將袁熙的妻子送給自己的兒子曹丕的時候,孔融說:『從前周武王曾經將妲己送給周公(孔融的意思是要諷刺曹操)。』曹操問孔融說:『那一本經書說的?』孔融回答說:『用現在的事實看來,應該就是這樣。』關於堯和皋陶的事情,我個人也是這樣推測的。」歐陽修事後十分讚嘆,說:「這個人很會讀書,很懂得運用書本的資料,將來他的文章一定會獨步天下。」 

歐陽修對王安石和蘇東坡的看法也很意思:安石和東坡都是歐陽修所錄取的學生。歐陽公一看到這兩個人,就知他們日後一定會出人頭地,不會長久屈居人下。歐陽公曾經贈王安石詩說:「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惟與子爭先。」後來東坡考取科舉,寫信向歐陽公致謝。歐陽公看完之後,告訴梅聖俞說:「我老人家應該早點退休,好讓這個人早一點出人頭地。」其實當時這兩個人都還沒有甚麼名聲,而歐陽修竟能夠在他們還沒有成就的時候就看得出來,這也就是他作為文壇的領袖的功力啊!

 不過,東坡曾替梅聖俞的詩集作跋說:「從前父親和梅二丈交往,當時我和弟弟年紀都還小,還沒有人賞識。而梅老先生曾作詩說道:『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百鳥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如此看來,其實蘇氏兄弟少年時,已擁有一定的文壇評價了。

 歐陽修曾對曾鞏說:「王安石的文章,格局開廓,不造作,也不輕易模擬從前的人。」又說:「孟(孟子)、韓(指韓愈)文章雖好,但我們不必完全模仿他們。」他又對梅聖俞說:「讀蘇軾的信,不自覺地流了一身汗,真是痛快啊!我老人家應該早點退休,好讓這個人早一點出人頭地。」又說:「蘇軾所談的樂理,是我學習了很久才體會的道理,沒想到年輕的後生小輩竟能了解這種道理。」可見歐陽公一開始接觸兩位先生的感覺,已經不太相同了。

 慶曆年間,歐陽修貶官為滁州太官,滁州琅琊這地方,風光十分美麗奇特,常年有瀑布從上而下,流水聲音,有如環佩相擊,清脆優雅,歐陽修對著這些美景,往往樂而忘歸。智仙和尚在山上蓋了涼亭,歐陽修為此寫了有名的〈醉翁亭記〉,並刻石上,以贈送滁州的人。歐陽修離開滁州十年之後,太常博士沈遵,因為好奇,就前往滁州遊玩,欣賞它的山水秀絕,就用琴聲模擬水聲,作了〈醉翁吟〉。後來沈遵和歐陽修相會於河北,沈遵奏琴,歐公唱歌,合作〈醉翁引〉來記念這件事。但是琴聲似乎不夠理想,一些懂琴理的人一直覺得可惜。三十餘年之後,歐公和沈遵先後去世了。廬山道人崔閑,原本是沈遵的門客,精於琴理,一直覺得這曲子沒有文詞,於是就寫了琴譜,而請東坡居士填補不足,東坡便執筆寫下〈醉翁操〉,然後聲音和文詞都完整,而成為琴譜中的絕妙作品。好事的人都爭相傳誦。

 它的文詞是:「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第二疊泛聲同此〉。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同童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弦。」

當二人在補詞的時候,崔閑彈琴,東坡居士則據琴音,填上文詞,一下子就完成了,而且完全不用修改。沈遵的兒子出家當和尚,法號本覺真禪師,寫信給他,說:「二種液體放在一個容器中,不會完全相融;一個人同時彈奏兩把琴,不會完全和諧。沈君順手彈琴卻能和泉水配合,居士下筆寫詞又能和琴聲配合,這真的是心靈相應。」

 後來,東坡自己也曾回憶和歐陽先生的往事。他說:從前我考取進士,在禮部唱名的時候,歐陽修先生看見我的文章,說:「這和我是同一類的人,我要避開他的,好讓他能早日出人頭地。」那時,讀書人作文習慣抄襲,又喜歡搞小圈子,以言談攻擊誹謗別人,而誹謗歐陽先生的人最多。但到不了幾年,很快就像雨水流到深谷一般,一下子就不見了。這些人現在一個個都己經不見了,那裡還要等到後世。現在我人已衰老,學業也荒廢了,自覺有很多的缺失,但天下間的讀書人,竟不嫌棄,認為我可以有助於文化,這仍然是因為歐陽先生當日推重的原故。可見東坡對於能受到歐陽修的賞識,一輩子都銘記在心,而且引以為榮,到晚年都還念念不忘,歐陽先生沒有看錯人,這是兩位偉人的不同凡俗的地方,令人景仰。

 有關蘇軾與歐陽修互動的記載,見於下列書文:

一、《誠齋詩話》:歐公知舉,得東坡之文驚喜,欲取為第一人;又疑為門人曾子固(13:即曾鞏)之文,恐招物議,抑為第二。坡來謝,歐公問:「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見何書?」坡曰:「事在《三國志•孔融傳》注。」歐閱之無有。他日再問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賜子丕(指魏文帝曹丕),孔融曰:『昔武王以妲己賜周公(對曹操的諷刺)。』操問:『何經見?』融曰:『以今日之事觀之,意其如此。』堯、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歐退而大驚曰:「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

二、《韻語陽秋》:王介甫(即王安石)、蘇子瞻,皆為歐陽文忠公所收。公一見二人,便知其他日不在人下。贈介甫詩云:「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惟與子爭先。」子瞻登乙科,以書謝歐公。歐公語梅聖俞曰:「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當時二人俱未有聲,而公知之於未遇之時如此,所以為一世文宗也歟。東坡跋梅聖俞詩後云:「先君與梅二丈遊,時軾與子由弟年甚少,未有知者。家有老泉,公作詩云:『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百鳥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則二蘇當少年時,已擅文價矣。

三、《河南邵氏聞見後錄》:歐陽公謂曾子固云:「王介甫之文,更令開廓,勿造語,及模擬前人。」又云:「孟(孟子)、韓(指韓愈)文雖高,不必似之也。」謂梅聖俞云:「讀蘇軾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又曰:「軾所言樂,乃修所得深者爾,不意後生達斯理也。」歐陽公初接二公之意,已不同矣。

四、《澠水燕談錄》:慶曆中,歐陽文忠公謫守滁州,有琅琊幽谷,山川奇麗,鳴泉飛瀑,聲若環佩,公臨聽忘歸。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為記,以遣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聞而往遊,其山水秀絕,以琴寫其聲,為《醉翁吟》,蓋宮聲三疊。後會公河朔,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遺遵,並為《醉翁引》以敘其事。然調不主聲,為知琴者所惜。後三十餘年公薨,遵亦歿。其後廬山道人崔閑遵客也,妙於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於東坡居士子瞻,以補其闕,然後聲詞皆備,遂為琴中絕妙。好事者爭傳。其詞曰:「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弦。〈第二疊泛聲同此〉。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同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弦。」方其補詞,閑為弦其聲,居士倚為詞,頃刻而就,無所點竄。遵之子為比丘,號本覺真禪師。居士書以與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詞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

五、 蘇軾《送秦少章序》:昔吾舉進士,試名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訕公者所在成市。曾不數年,忽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在此,豈復待後世哉。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之士,不吾之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

六、蘇軾《詩自注》:嘉祐初,與子由寓興國浴室。美叔忽見訪,云;「吾從歐陽公遊久矣。公令我來與子定交,謂子必名世,老夫亦須放他出一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