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 補 之 與 蘇 軾

元智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羅鳳珠

收入《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四期,1998年12月,麗文文化事業公司出版。 

壹、 前言 

蘇軾與歐陽修二人,是北宋文壇的盟主。二人也都以樂於獎掖後學著稱。 

蘇軾能詩、能詞、能文、能書、能畫,其文學上的成就與影響,兩宋鮮有能與之匹敵者。晁補之與黃庭堅、秦觀、張耒等人,受蘇軾提拔尤多。蘇軾曾於〈答李昭圯(玉部)書〉曰:「軾蒙庇粗遣,每念處事窮困,所向輒值牆谷,無一遂者。獨於文人勝士,多獲所欲,如黃庭堅魯直、晁補之無咎、秦觀太虛、張耒文潛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軾獨先知之。」(註一),這時蘇軾正值於黃州貶所時。從黃州北歸時,又有〈答李方叔十七首之十六〉曰:「比年於稠人中,驟得張、秦、黃、晁及方叔、履常輩,意謂天下不愛寶,其獲蓋未艾也。」(註二)這大概也是「蘇門四學士」與「蘇門六君子」並稱的由來。 

蘇軾與晁補之的父親晁端友、叔父晁端彥、從弟晁說之、晁詠之、晁載之都熟識。 

蘇軾第一次任職杭州時,晁端友為杭州近郊之新城縣令,兩人時有往來,素相交好,蘇軾曾為晁端友的詩集寫〈晁君成詩集引〉推薦其詩,也曾在〈答晁君成一首〉的短箋中指出晁端成文章中的小誤差。晁端彥與蘇軾同於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進士,有同年之誼。他二人均反對新法,也都困頓於仕途。晁說之為晁端彥之子,蘇軾曾以著述科薦之,也曾為其〈考牧圖〉題詩。晁詠之曾師事蘇軾,《宋史》及《東都事略》都曾記載蘇軾見到晁詠之的詩文時,曾有「有才如此,獨不令一識面耶?」之言。晁載之的作品曾因得蘇軾評論而獲益非淺。晁氏家族之中,以晁補之得蘇軾的提攜與照顧最多。 

 

貳、 蘇、晁結交之始:以〈七述〉一文得蘇軾賞識 

晁補之於蘇軾杭州任內,持〈七述〉文拜謁蘇軾,得蘇軾讚賞,爾後得有機會與蘇軾唱和,並結交蘇門其他文人。元祐年間,蘇軾自黃州貶所返朝,遷翰林學士,晁補之有很多機會親炙蘇軾;其後,元祐六年(1091),晁補之任揚州通判,隔年,蘇軾知揚州,二人再有機會相處。蘇軾與晁補之的其他親人也相熟,對晁補之的一生產生重要的影響。 

晁補之能在「世未之知」時得蘇軾「獨先知之」的機會,〈七述〉文是一個重要的關鍵。但是晁補之持文謁見蘇軾的時間,自來有五種說法,一說十七歲,一說十九歲,一說二十歲,一說二十一歲,一說二十二歲。分述如下:

一、  十七歲:

(一)   《宋史》卷四四四:「十七歲從父官杭州,萃(原文作禾部)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州通判蘇軾。軾先欲有所賦,讀之嘆曰:「吾可以擱筆矣!」又稱其文博辯俊偉,絕人遠甚,必顯於世,由是知名。」(註三)

(二)   《宋詩紀事》卷二十八:「年十七,從父端友宰杭州之新城,著錢塘七述,受知蘇軾。」(註四)

(三)   《宋元學案》卷九十九〈東坡門人----知州晁濟北先生補之〉條下記曰:「十七歲從父端友官杭州倅,見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州判蘇文忠東坡。」(註五)

(四)   《宋元學案補遺》之《雞肋集鈔》項下記曰:「年十七歲,從父官杭州,著七述,言錢塘山川風物之麗,時東坡為通判,正欲作賦,見之稱嘆曰:吾可以閣筆矣。」(註六),

(五)   施元之註〈次韻晁無咎學士相迎〉詩:「無咎…年十七,從父端友宰杭之新城。粹(禾部)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東坡。」(《蘇軾詩集》,卷35,頁1868)

(六)   吳之振、吳自牧《宋詩鈔》:「年十七,從父官杭州,著七述,言錢塘山川風物之麗。」

(七)   張思巖《詞林紀事》:「年十七,從父端友宰杭州之新城,著錢塘七述,受知蘇軾。」(見《詞林紀事》,頁183)

(八)   清高宗敕撰《續通志》〈晁補之傳〉:「年十七,從父任杭州,粹(禾部)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通判蘇軾。」(卷562)

(九)   《山東通志》〈晁補之傳〉:「年十七,從父官杭州,賦錢塘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通判蘇軾。」(卷163,人物志第11,歷代文苑)

(十)   晁補之《雞肋集》卷二十八〈七述〉題下注曰:「時年十七」。

(十一)  程千帆、吳新雷著《兩宋文學史》第五章第一節:「晁補之……,十七歲時隨其父晁端友至杭州,曾去拜謁正任杭州通判的蘇軾,獻上自己描繪錢塘山川風物的作品〈七述〉……。」(註七)

(十二)  朴永換著〈晁補之的《楚辭》研究〉:「年十七時隨父晁端友至杭州,作〈錢塘七述〉。」(註八) 

二、   十九歲:

喬力校注之《晁補之詞編年箋注》〈附錄:晁補之年譜簡編〉將之訂為十九歲,喬文曰:「仍從父在杭州新城。十一月,蘇軾通判杭,補之傾慕已久,聞而往謁,及聞軾議論,退歸撰〈七述〉獻之,軾一見大稱奇,竟至為之擱筆,並許補之文名必著於世,補之亦拜軾門下。此為二人訂交之始,以後直慣終生,而朝政風雲變幻,升遷謫斥,無不相共進退。」(註九) 

三、   二十歲:

易朝志著〈晁補之年譜簡編〉訂於二十歲:「先生兩次向蘇軾上書,表示仰慕之情,並希拜從門下。首次不果,再次始獲接納,並向蘇軾獻〈七述〉。」(註十) 

四、   二十一歲:

(一)   劉乃昌、楊慶存校注《晁氏琴趣外篇》〈前言〉:「熙寧六年,端友在新城(屬杭州)令任,杭州通判蘇軾巡行屬縣,補之得以袖文往謁,從此受知於蘇軾,時年二十一歲。」(註十一)

(二)   孫望、常國武主編《宋代文學史》:「熙寧間從父宦游杭州新城,熙寧六年(1073)二十一歲,袖文謁見蘇軾,從此成為蘇軾門下士。」(註十二) 

五、   二十二歲:

劉少雄,〈晁補之年譜〉訂為二十二歲:「八月,再謁蘇軾於新城,出〈七述〉,蘇公大為讚賞,由是知名。」(註十三) 

綜合以上所述,晁補之持〈七述〉往謁蘇軾的時間一共有五種說法,一一辯證如下:

一、   十七歲:此說有誤,理由如下:

十七歲的說法可能都受《宋史》的影響,《雞肋集》之題注,也許是後代刻書人所加,但無論如何,晁補之十七歲時,為神宗熙寧二年(1069),這一年他隨父親晁端友赴新城任,但是當時蘇軾不在杭州。依諸家東坡年譜考證,蘇軾於神宗熙寧二年春從四川到京師,此時王安石方用事,欲以吏事困蘇軾,使權開封府判官。熙寧四年六月,蘇軾乞補外,通判杭州,蘇軾到杭州時,已經是熙寧四年十一月。所以晁補之十七歲見蘇軾的說法是錯誤的。 

二、   十九歲(熙寧四年):此說有誤,理由如下:

(一)   依《蘇軾詩集》卷六王文誥案:「四年辛亥正月,權開封府推官,六月,以太常博士直史館,通守杭州,七月,出京至陳州,九月,自陳至潁,十月,抵揚州作。」(註十四)依諸家東坡年譜考證,蘇軾到杭州時,已經是熙寧四年十一月。

(二)   晁補之曾二次上書蘇軾,第一次〈上蘇公書〉曰:「某濟北之鄙人,生二十年矣,其才力學術不足以自致於閣下之前,獨幸閣下官於吳,而某亦侍親從宦於吳也,故願隨吳人拜堂廡而望精光焉。」(見《雞肋集》,卷51,頁390)此時晁補之自稱「生二十年」,應是熙寧五年了。

(三)   晁補之第一次上書蘇軾在熙寧五年,且未獲接見,此由〈再見蘇公書〉:「某再拜上書某官閣下,昔者嘗有言於左右,而未獲奉教,不敢進亦不敢退,輒復俯心下首,因門下人以求畢其區區之說而稍試其愚,閣下容察之。」(見《雞肋集》,卷51,頁390)可知,因此十九歲見蘇軾之說有誤。 

三、  二十歲(熙寧五年):可能性極低,理由如下:

(一)   晁補之第一次上書蘇軾是在熙寧五年二十歲時,第二次上書未言明時間,也沒有其他資料顯示蘇軾是否接見晁補之,但從〈七述〉序文:「予嘗獲侍於蘇公,蘇公為予道杭之山川文物,雄秀奇麗,夸靡饒阜,名不能殫者,且稱枚乘、曹植〈七發〉、〈七啟〉之文,以謂引物連類,能究情狀。退而深思,倣其事為〈七述〉,意者述公之言而非作也。」(見《雞肋集》,卷28,頁180)由此可知,晁補之並不是第一次見蘇軾便呈上〈七述〉之文。

(二)   熙寧五年晁補之曾離開新城,北返赴鄉舉並成親。晁補之〈寄懷壽光主簿四叔父〉詩曾言及二十一歲前曾「六年兩歲從進士」(註十五)其中一次是熙寧三年,一次是熙寧五年。熙寧三年那一次,事見〈寂默居士晁君墓表〉,表中有:「熙寧中與補之同試開封…,無幾何,居士舉詞賦為開封第一…,又三年,始以經術第進士。」(見《雞肋集》,卷63,頁492)之語。寂默居士為晁端秉,字大受,號寂默居士,神宗熙寧六年進士。以此往前推三年,晁補之與晁端秉「同試開封」的時間是熙寧三年,晁補之十八歲時。熙寧五年這一次,事見〈祭外舅兵部杜侍郎文〉,文曰:「從先君南,年十有五,方舟蘭陵,遇公於旅,會先君出,出拜侍公,…公嚴而和,導我以情,卻後五年,初隨鄉舉,過公濮陽,與坐笑語,謂為可教,而不瑕疵,申以婚姻,眷言自茲,歸宜其家,惟公淑女。」(見《雞肋集》,卷60,頁465)由此可知,晁補之二十歲時曾北返參加鄉舉並成親。

(三)   蘇軾巡縣時晁補之上書:依施宿所編《東坡先生年譜》,蘇軾於熙寧四年十一月到杭州任所後,次年七月,巡行屬縣。而王文誥將蘇軾到杭後第一次巡縣訂在熙寧六年。以蘇軾勤政之作風,到任後一年多始行巡縣,有違常理,施宿之說較可信。

(四)   綜合以上所述,晁補之有可能在蘇軾巡縣時二次上書,有機會「獲侍蘇公」(見〈七述〉序)後,始構思倣效〈七發〉、〈七啟〉撰寫〈七述〉,因此於熙寧五年寫〈七述〉謁見蘇軾的機會應該是不大。 

四、  二十一歲(熙寧六年):可能性有,理由如下:

(一)   晁補之有〈新城塔山對雨二首〉作於神宗熙寧六年(1073),顯然這時晁補之在新城。」〈新城塔山對雨二首〉詩云:「其一:山外圓天一鏡開,山頭雲起似浮埃。松吟竹舞水紋亂,坐見溪南風雨來。其二:竹枝草履步蒼苔,山上孤亭四牖開。煙雨濛濛溪又急,小篷時轉碧灘來。」(見《全宋詩》,卷1138,頁12865)由此詩之「竹枝草履步蒼苔」及「煙雨濛濛溪又急」句,應是寫於春天。

(二)   神宗熙寧六年,蘇軾遊富陽、新城,有〈往富陽新城,李節推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新城道中二首〉等詩。王文誥注引《新城縣圖經》曰:「…新城…,距杭州之西南一百三十三里。」〈新城道中二首〉詩曰:「其一: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簷間積雨聲。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西崦人家應最樂,煮芹燒筍餉春耕。其二:身世悠悠我此行,溪邊委轡聽溪聲。散材畏見搜林斧,疲馬思聞卷旆鉦。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人間岐路知多少,試向桑田問耦耕。」(見《蘇軾詩集》,卷9,頁436)王文誥在詩後「案」曰:「此詩下節,行近新城,山城在望,以題屬道中,故就道中結煞也。第三聯以官清民樂作骨,係美晁之詞,詩以「戶喜」脫去民樂,人遂弗覺耳。」此處之「晁」即「晁端友」。由此可知,熙寧六年,蘇軾遊新城時,晁補之應是有機會見到蘇軾。由詩中可之,蘇軾遊新城的時節是春天。王文誥按也是將這首詩繫在熙寧六年正月至六月。

(三)   晁補之〈求志賦〉:「末余從於東安兮,依哲人而聞誼,蜀蘇子之有廛兮,漢遺化而多儒。」(見《雞肋集》,卷1,頁5)〈釋求志〉:「予從先人寓鉅野…從先人仕杭…,東安,杭州新城也,予始見眉山蘇公於杭,故云末予從於東安兮,依哲人而聞誼。」(見《雞肋集》,卷1,頁6)由此可見晁補之第一次見蘇軾是隨父親在新城任內。

(四)   晁補之〈及第謝蘇公書〉云:「蓋補之始拜門下,年甫冠…,在門下二年,所聞於左右,不曾為今日名第計也。」(見《雞肋集》,卷52,頁394)由此可知,晁補之獲蘇軾接見,到熙寧七年,隨父離京,考之以「在門下二年」計,晁補之上蘇軾書後,獲蘇軾接見應是熙寧五年開始。

(五)   晁補之〈祭端明蘇公文〉曰:「補之童冠,拜公錢塘,見謂可教,剔垢求光。」(見《雞肋集》,卷61,頁469)

(六)   由〈及第謝蘇公書〉與〈祭端明蘇公文〉可知,晁補之見到蘇軾,是在「年甫冠」或「童冠」之年,也就是二十或二十一歲的時候,甚至於可以從蘇軾與晁補之的詩推斷,熙寧六年春天,蘇軾遊新城時,晁補之亦在新城,晁補之從熙寧五年上書蘇軾,到六年春天,在新城遂得以拜見蘇軾,一直到熙寧七年秋後離開,中間約有兩年遊於蘇軾門下的時間,與「在門下二年」之語相合。 

五、  二十二歲(熙寧七年):可能性有,理由如下:

(一)     蘇軾先有〈南新道中〉詩,詩集不載,晁補之以〈次韻蘇公和南新道中詩二首〉和之,詩曰:「其一:山園芙容開,寂莫歲云晚。公來無與同,念我百里遠。寒飆吟空林,白日下重巘。興盡還獨歸,挑燈古囊滿。其二:讀公棲鴉詩,歲月傷晼晚。公胡不念世,蠟屐行避遠。羈鳥翔別林,歸雲抱孤巘。我才不及古,歎息襟淚滿。」(見《全宋詩》,卷1126,頁12789)「讀公棲鴉詩」是指蘇軾初到杭州所做的一系列詩,包括:〈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李杞寺丞見和前篇,復用元韻答之〉、〈再和〉、〈游靈隱寺,得來詩,復用前韻〉(見《蘇軾詩集》,卷7),「棲鴉」句即〈游靈隱寺,得來詩,復用前韻〉詩末句:「歸時棲鴉正畢逋,孤煙落日不可摹」。

(二)     蘇軾以〈新城陳氏園,次晁補之韻〉再次其韻,詩云:「荒涼廢圃秋,寂歷幽花晚。山城已窮僻,況與城相遠。我來亦何事,徙倚望雲巘。不見苦吟人,清樽為誰滿。」(見《蘇軾詩集》,卷12,頁581)

(三)     〈新城陳氏園,次晁補之韻〉在《蘇軾詩集》中繫於熙寧七年作,由「荒涼廢圃秋」可知此詩寫於秋天。晁補之的〈次韻蘇公和南新道中詩二首〉雖未見繫年,但可由此知當寫於熙寧七年,而且從「山園芙容開,寂莫歲云晚」之句可知也寫於秋天。蓋此處之芙蓉花是指木芙蓉,其花八九月始開,耐寒不落。

(四)     蘇軾詩前「查註」引《咸淳臨安志》曰:「晁端友,熙寧中為新城令,其子補之隨侍官所,東坡行縣,以文來謁,遂知之。」詩末有「誥案」曰:「時無咎年甚少,此詩就無咎口吻為之,有循循善誘之意,故其不衿才不使氣如此,可想見陳氏園中無限悅樂之狀。」這裡的「不見苦吟人」指晁補之,從「清樽為誰滿」句,可知蘇軾寫這首詩時,晁補之的才學已得蘇軾賞識,而且已經有很多機會親炙蘇軾。

(五)     晁補之隨父於是年離開新城,蘇軾也在熙寧七年九月罷杭州任,於十月啟程赴密州任。

(六)     綜合以上可知,晁補之持〈七述〉謁見蘇軾,必定是在熙寧七年秋天之前。 

綜合以上的分析辯證可知,晁補之持文謁見蘇軾的時間,自來有十七歲、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二十二歲五種說法,十七歲、十九歲之說為「不可能」;二十歲的「可能性極低」已如前述。二十一歲、二十二歲的可能性較大,但是並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確定的時間是在那一年。依諸家東坡年表顯示,蘇軾在杭州任上,兩次到新城的時間,第一次是熙寧六年春天,第二次是熙寧七年秋天,大約八月底。蘇軾遊新城陳氏園時,由「不見苦吟人」句推知,晁補之應該沒有同行。 

劉少雄〈晁補之年譜〉將晁補之獻〈七述〉的時間訂在熙寧七年,即依據蘇軾是年來新城判定。但是晁補之自熙寧五年上書蘇軾,到熙寧六年蘇軾到新城,晁補之欲側身蘇門之心意甚決,新城與杭州相距一百三十三里,江南文風鼎盛,文人薈萃,晁補之急於求教於蘇軾,「在門下二年」的期間,應該不至於與蘇軾只見兩次面,中間應該還有其他機會。所以,晁補之持〈七述〉謁見蘇軾的時間,可以界定在熙寧六年春天之後,七年秋天之前,但很難只限定在蘇軾兩次到新城的機會。 

參、 蘇、晁交往過程 

晁補之一生中與蘇軾有四次相處的機會,第一次即神宗熙寧六、七年間隨父任新城令,時蘇軾為杭州通判。第二次是神宗熙寧十年(1077),晁補之在濟州故里,與李師中(字誠之)見於汶上,時蘇軾亦在座,晁補之〈題麻田山人吳子野〉詩下自注曰:「余見李公誠之於汶上,蘇密州在焉。」(《雞肋集》,卷13)另一首〈用季成韻呈魯直〉詩自注曰:「丁巳年余謁蘇湖州於汶上,座中為余誦魯直詩。」(《雞肋集》,卷14)第三次是哲宗元祐元年至四年:蘇軾與晁補之自神宗熙寧七年在杭州別後,蘇軾赴密州任、再轉徐州、湖州,神宗元豐二年烏臺詩案起,下御史臺獄,旋貶黃州。而晁補之於神宗元豐二年及進士第,赴澶州任職,元豐四年至七年在北京國子監任,元豐八年秋到京師,是年神宗崩,哲宗即位,蘇軾遷翰林學士,晁補之任太學正。哲宗元祐元年至四年與蘇軾同在京師。第四次是元祐七年:元祐五年十二月晁補之通判揚州,元祐七年三月蘇軾知揚州,晁補之與蘇軾有九個月相處的時間。 

其後,元祐八年,晁補之回京師,是年高太后崩,哲宗親政,新舊黨爭又起,新黨欲將蘇軾除之而後快,此後蘇軾從定州、惠州、儋州一路南貶,直至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卒於常州。而晁補之也宦海沈浮,未再有機會與蘇軾見面。 

晁補之在「世未之知」時,因〈七述〉一文,使蘇軾有閣筆之嘆。蘇軾當時以文章名,一時文士爭相歸之,凡士得一言足以自重,因此,蘇軾對〈七述〉的評論,使晁補之的文名揚於士人之間。蘇軾於〈晁君成詩集引〉稱晁補之:「於文無所不能,博辯俊偉,絕人遠甚,將必顯於世。」(見《蘇軾文集》,卷10,頁320)晁補之有〈杜輿子師名字序〉(《雞肋集》,卷35,頁242),杜輿,盱眙人,嘗從蘇軾學,蘇軾名之曰輿,字之曰子師,晁補之為其寫序,蘇軾以〈書晁無咎所作杜輿子師字說後〉評之曰:「若無咎者,可謂富於言而妙於理者也。」(見《蘇軾文集》,卷66,頁2057)。 

《宋人軼事彙編》也引史夢蘭《異號類編》資料曰:「晁補之與東坡唱和,東坡稱之為風流別駕。」(卷6,頁221)別駕是官名,漢制,是州刺史的佐吏,也稱別駕從事史,因隨刺史出巡時另乘傳車,故稱別駕。宋改置諸州通判,以職守相同,故通判也有別駕之稱。風流別駕典出蘇軾〈與梁左藏會飲傅國博家〉詩:「風流別駕貴公子,欲把笙歌暖風鏑。」(見《蘇軾詩集》,卷16)用以美稱徐州通判傅裼,後人便用作為詠州郡副職的典故。蘇軾也用以稱晁補之。 

蘇軾與晁補之自杭州別後,數年之間,晁補之已取得功名,初嚐宦海滋味,而蘇軾卻已經遭遇過九死一生的謫宦生涯。宋哲宗即位時,高太后臨朝聽政,起用蘇軾等舊黨,晁補之有機會在京師與蘇軾相逢,其他蘇門文人黃庭堅、張耒也同聚京師,一時名士,文望籍籍,此時正是蘇門極盛時期。蘇軾於元祐三年所填的詞〈行香子〉〔茶詞〕,即寫出蘇軾當時每以君賜密雲龍茶款待蘇門四學士及廖明略的情形,詞云:「綺席纔終,歡意猶濃,酒闌時,高興無窮,共誇君賜,初拆臣封,看分香餅。黃金縷,密雲龍。  鬥贏一水,功敵千鍾,覺涼生,兩腋清風,暫留紅袖,少卻紗籠,放笙歌散,庭館靜,略從容。」(註十六)汲古閣毛晉本於題下注云:「密雲龍,茶名,極為甘馨。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蘇東坡之門,公大奇之。時黃秦晁張,號蘇門四學士,東坡待之厚,每來,必令侍妾朝雲取密雲龍,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雲龍,家人謂是四學士,窺之,乃廖明略也。」(同前)由此可知,元祐初期是蘇門極盛的時期,而蘇軾待後進晚輩極其寬厚禮遇。 

晁補之在京師時,因拙於生事,蘇軾曾用晁補之韻以詩戲之曰:「昔我嘗陪醉翁醉,今君但吟詩老詩。清詩咀嚼那得飽,瘦竹瀟灑令人飢。試問鳳凰飢食竹,何如駑馬肥苜蓿。知君忍飢空誦詩,口頰瀾翻如布穀。」(〈戲用晁補之韻〉,見《蘇軾詩集》,卷29,頁1523)醉翁指歐陽修,蘇軾曾有〈醉翁操〉記之。「詩老」是指梅聖俞,蘇軾在黃州作〈詠紅梅〉詩,有「詩老不知梅格在,但看綠葉與青枝」的句子。整首詩寫晁補之忍飢誦詩的情形。蘇軾在另一首〈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三首〉之三,也說:「晁子拙生事,舉家聞食粥。朝來又絕倒,諛墓得霜竹。可憐先生盤,朝日照苜蓿。吾詩固云爾,可使食無肉。」(見《蘇軾詩集》,卷29,頁1522)都寫出晁補之當時困於生計的窘狀。 

在京師的這一段時間,晁補之也有〈次韻王宗正定國與蘇翰林先生黃校書魯直唱和〉詩提及蘇軾,詩曰:「東國寬市征,西山休騎屯。時清詩人喜,洗濯出佳言。淵源蘇夫子,河入莆菖翻。軌轍校書君,駕驂盜驪奔。後來得濬沖,它人孰窺藩。譬余學禮素,婦祭盛於盆。不應麾門牆,尚許酌衢樽。夢天九門開,燦然列星繁。群公顧我喜,顏若白璧溫。赤城何足躡,愁絕永嘉孫。」(見《全宋詩》,卷1123,頁12772)寫因蘇軾而使「時清詩人喜,洗濯出佳言」的盛況。 

其後,晁補之通判揚州,元祐七年三月,蘇軾知揚州軍州事,晁補之以〈東坡先生移守廣陵,以詩往迎,先生以淮南旱,書中教虎頭祈雨法,始走諸祠,即得甘澤,因以為賀〉詩往迎,詩曰:「去年使君道廣陵,吾州空市看雙旌。今年吾州歡一口,使君來為廣陵守。麥如櫛髮稻立錐,使君憂民如己飢。似聞維舟禱靈塔,如絲氣上淮西脽。隨軒膏澤人所待,風伯何知亦前戒。虎頭未用沈滄江,龍尾先看掛清海。為霖功業在傅巖,如何白首擁彤幨。世上讒夫亂紅紫,天教仁政滿東南。青袍門人老州佐,干世無成志消惰。封章去國人恨公,醉笑從公神許我。瓊花芍藥豈易逢,如淮之酒良不空。一釂孤鴻煙雨曲,平山堂上快哉風。」(見《全宋詩》,卷1131,頁12826)黨爭使蘇軾離開京師,卻使晁補之有機會隨侍在側,「封章去國人恨公,醉笑從公神許我」,對晁補之而言,無異於天賜良機。是年五月二十四日,蘇軾與晁補之會於晁補之之隨齋,晁補之以大盆汲泉,盆中漬白芙蓉,使坐客暑意盡消,蘇軾有〈減字木蘭花詞〉記此事,並題曰:「五月二十四日會於無咎之隨齋,主人汲泉置大盆中,漬白芙蓉,坐客翛然,無復有病暑意。」(見《蘇東坡詞》,卷2,頁372)因此,蘇軾於〈次韻晁無咎學士相迎〉次其韻曰:「少年獨識晁新城,閉門卻掃卷旆旌。胸中自有談天口,坐卻秦軍發墨守。有子不為謀置錐,虹霓吞吐忘寒飢。端如太史牛馬走,嚴徐不敢連尻脽。徘回未用疑相待,枉尺知君有家戒。避人聊復去瀛洲,伴我真能老淮海。夢中仇池千仞巖,便欲攬我青霞幨。且須還家與婦計,我本歸路連西南。老來飲酒無人佐,獨看紅藥傾白墮。每到平山憶醉翁,懸知他日君思我。路傍小兒笑相逢,齊歌萬事轉頭空。賴有風流賢別駕,猶堪十里卷春風。」(《蘇軾詩集》,卷35,頁1868)便用「風流賢別駕」稱晁補之。對蘇軾而言,經過了烏臺詩案,在黃州閉門謝客的日子,對蘇軾的人生觀有很大的影響,元祐還朝,雖有一段風雲際會的時期,但是黨爭不斷,再度離京來到揚州,若能有學生相伴,同飲同遊同醉,「伴我真能老淮海」是蘇軾起落之後的一個心願。 

蘇軾與晁補之在揚州往來的情形,還可以從蘇軾〈太夫人以無咎生日置酒留余,夜歸,書小詩賀上〉詩中得知,詩曰:「壽樽餘瀝到朋簪,要與郎君語夜深。敢問阿婆開後閣,井中車轄任浮沉。」(《蘇軾詩集》,卷35,頁1896)太夫人即晁補之的母親。 

蘇軾在揚州的時間不長,但這時除了晁補之之外,晁補之的叔叔晁端彥,補之從弟晁詠之都在揚州。晁端彥與蘇軾同榜及第,情誼自是不同。蘇軾讀了晁詠之的詩文,也以「奇才」稱之。晁氏叔侄三人,與蘇軾在揚州的時間,相得甚歡。元祐七年七夕日,蘇軾與晁氏叔侄同遊揚州大明寺,大明寺邊有平山堂,為歐陽修所建,蘇軾睹物思人,感懷歐陽修,也念及他日與晁氏叔侄天各一方時,也只能徒留思念,而有「每到平山憶醉翁,懸知他日君思我」的句子。 

但無論如何,這段時間對蘇、晁二人都是繼元祐同在京師之後的一段快樂時光。蘇軾也在此時,更有感於陶淵明自認「性剛才拙,與物多忤」的心情,於是開始和陶詩。

蘇軾寫和陶詩時,序言便說:「吾飲酒至少,常以把盞為樂。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中了然,蓋莫能名其為醉為醒也。在揚州時,飲酒過午,輒罷。客去,解衣盤礡,終日歡不足而適有餘。因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庶以彷彿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無咎學士。」(《蘇軾詩集》,卷35,頁1881)可知蘇軾在揚州,有友相伴,雖為歡不足而閒適有餘。其中第十九首便是為晁補之而寫,詩曰:「晁子天麒麟,結交未及仕。高才固難及,雅志或類己。各懷伯業能,共有丘明恥。歌呼時就君,指我醉鄉里。吳公門下客,賈誼獨見紀。請作鵩鳥賦,我亦得坎止。行樂當及時,綠髮不可恃。」(《蘇軾詩集》,卷35,頁1890)「雅志或類己」是蘇軾對晁補之的相知相得之感。晁補之也有〈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韻追和陶淵明〉次其韻,其中十一首曰:「蘇公士冠冕,復似郭有道。知士未達間,趣操保耆老。」(見《全宋詩》,卷1122,頁12767)對蘇軾識己於未達之時,心懷感念。晁補之日後免官回鄉,慕陶淵明為人,葺園名為歸來園,自號歸來子,皆取〈歸去來辭〉文意,揚州這段與蘇軾和陶詩的機緣,對晁補之的人生態度有重要的影響。 

晁補之在揚州期間,與蘇軾往來的詩,還有〈次韻蘇翰林五日揚州石塔寺烹茶〉(《全宋詩》,卷1124,頁12776),次蘇軾〈到官病倦,未嘗會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戲作一詩為謝〉(《蘇軾詩集》,卷35,頁1879)韻;蘇軾作〈予少年頗知種松,手植數萬株,皆中梁柱矣。都梁山中見杜輿秀才,求學其法,戲贈二首〉(《蘇軾詩集》,卷35,頁1902),命晁補之同賦,晁補之作〈東坡公以種松法授都梁杜子師並為作詩子師求余同賦三首〉(《全宋詩》,卷1140,頁12882);蘇軾得西夏刀劍,命晁補之作〈贈戴嗣良歌時罷洪府監兵過廣陵為東坡公出所獲西夏刀劍東坡公命作〉。(《全宋詩》,卷1128,頁12803) 

除了往來的詩作之外,晁補之也有〈八聲甘州〉詞和蘇軾。於詞牌下題:「揚州次韻和東坡錢塘作」,詞曰:「謂東坡,未老賦歸來,天未遣公歸。向西湖兩處,秋波一種,飛靄澄輝。又擁竹西歌吹,僧老木蘭非。一笑千秋事,浮世危機。  應倚平山欄檻,是醉翁飲處,江雨霏霏。送孤鴻相接,今古眼中稀。念平生、相從江海,任飄蓬、不遣此心違。登臨事、更何須惜,吹帽淋衣。」這闕詞寫於元祐七年,和蘇軾元祐六年在杭州所作〈八聲甘州〉寄參寥子。「未老賦歸來」指蘇軾於元豐五年,在黃州有〈哨遍〉詞,以陶淵明〈歸去來辭〉檃括而成,以及元豐八年,在南都有〈滿庭芳〉歸去來兮詞的事。「念平生、相從江海,任飄蓬、不遣此心違。」句,道出晁補之自己有感於自青年時代得蘇軾賞識,後得蘇軾提拔,迄今蘇軾知揚州,有機會以門弟子佐守,而有「相從江海」之語。 

揚州之後,蘇、晁二人,不再有機會相處,晁補之離開揚州之後還有〈和東坡先生梅花三首〉(《全宋詩》,卷1131,頁12827),喬力將之繫於哲宗元符二年(1099)作,這一年蘇軾在儋州。蘇軾原詩寫於哲宗紹聖元年(1094)初抵惠州,寓居嘉祐寺,山上有亭名松風亭,時值冬季,亭下梅花盛開,蘇軾屢至亭下,寫下〈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再用前韻〉、〈花落復次前韻〉三首詩(《蘇軾詩集》,卷38,頁2075)借梅花寄情。晁補之一一和之。 

蘇軾三首詩分列於下:

一、    〈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長條半落荔支浦,臥樹獨秀桄榔園。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艷排冬溫。松風亭下荊棘堙A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先生獨飲勿歎息,幸有落月窺清樽。」

 

二、    〈再用前韻〉:「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紛紛初疑月桂樹,耿耿獨與參橫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艷肯相顧,知我酒熟詩清溫。蓬萊宮中花鳥使,綠衣倒挂扶桑暾。抱叢窺我方醉臥,故遣啄木先敲門。麻姑過君急掃灑,鳥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樽。」

 

三、    〈花落復次前韻〉:「玉妃謫墮煙雨村,先生作詩與招魂。人間草木非我對,奔月偶桂成幽昏。闇香入戶尋短夢,青子綴枝留小園。披衣連夜喚客飲,雪膚滿地聊相溫。松明照坐愁不睡,井華入腹清而暾。先生來年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門。多情好事餘習氣,惜花未忍都無言。留連一物吾過矣,笑領百罰空罍樽。」 

晁補之〈和東坡先生梅花三首〉詩如下:

一、    其一:「霜晴十月玉溪村,見梅開早客迷魂。山阿若有人含睇,跂望不到霜煙昏。東西野寺通兩徑,上下竹籬開一園。落身麴蘗盆盎裡,晨坐對花無酒溫。歸來山月照玉蕊,一盃徑臥東方暾。羅浮幽夢入仙窟,有屨亦滿先生門。欣然得句荔支浦,妙絕不似人間言。詩成莫歎形對影,尚可邀月成三樽。」

 

二、    其二:「幽閑合出昭君村,芳潔恐是三閭魂。無人嶺上更儇好,不與俗花名合昏。蒼官森出劍珮列,甲夫密裹旗槍園。數株臨水欲仙去,一笑向人如玉溫。火維草木百名字,十月不冷常炎暾。同心紫蒂宜上苑,啄人虎豹司九門。借令驛使能遠致,要比桃李終無言。豈惟千里共明月,亦可千里同芳樽。」

 

三、    其三:「梅花落盡上饒村,腸斷子規啼月魂。慰人獨有白玉蕊,不到窗前只醉昏。坐罏環甕不舉首,浮花浪蕊空滿園。海山有客心似水,揮麈自散炎洲溫。松風亭下亦如夢,不見枝雪流初暾。孫登一絃百韻足,有山便足同蘇門。似聞對客但長嘯,獨謂此花終日言。一篇尚可三致志,聽人酌去如衢樽。」 

蘇軾以貶謫待罪之身,加上惠州離京城千里之遙,使蘇軾倍感寂寞,蘇軾詩中「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樽」的句子,當年蘇門師生同飲同醉的時光一去不還,在晁補之看來,另有一番滋味。因此晁補之和詩「詩成莫歎形對影,尚可邀月成三樽」的句子,用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典故,也可學李白「邀月成三樽」。進而用蘇軾〈水調歌頭〉詞的典故,既可「千里共嬋娟」,亦可「千里同芳尊」。自此之後,蘇軾與晁補之再無詩詞往來,晁補之於哲宗元符二年(1099)寫了此詩之後,隔二年,蘇軾也病逝常州。晁補之寫〈祭端明蘇公文〉曰:「篤生蘇公,干櫓聖門,跆韓躪馬,匪以其文。知孔子聖,文莫猶人,若大且難,以藏厥身。世無孔子,孰明其至,更百斯年,曰此文士。…補之童冠,拜公錢塘,見謂可教,剔垢求光。顧惟冥頑,汔未聞道,愧負公語,以無成老。窮秋訃至,沈痛刳腸,扁舟東泛,道哭公喪。」(《雞肋集》,卷61,頁469)沈痛之至,晁補之念茲在茲的,仍是蘇軾在他青年時期對他的提拔。 

晁補之有幾篇短文,述及蘇軾,如〈題陶淵明詩後〉、〈書李正臣怪石詩後〉、〈續離騷敘〉、〈跋戒公疏後〉、〈跋翰林東坡公畫〉等,也有幾首與與東坡論畫的詩,如:〈和蘇翰林題李甲畫雁二首〉、〈次韻蘇翰林廄馬好頭赤〉、論畫的詞〈滿庭芳〉〔用東坡韻題自畫蓮社圖〕、〈次韻蘇公翰林贈同職鄧溫伯懷舊作〉詩,蘇軾原詩不可考。 

蘇門四學士中有多人的詩誤入《蘇軾詩集》中,晁補之的詩亦是。晁補之詩誤入《蘇軾詩集》的有:

一、    晁補之詩〈送公為之淮南〉(《全宋詩》,卷1132,頁12835),誤為蘇軾〈送公為游淮南〉詩(《蘇軾詩集》,卷49,頁2715)。

二、    晁補之詩〈家池雨中二首〉(《全宋詩》,卷1132,頁12832),誤為蘇軾〈池上二首〉詩(《蘇軾詩集》,卷49,頁2716)。

三、    晁補之詩〈再用韻和陳伯比二首〉之一(《全宋詩》,卷1132,頁12833),誤為蘇軾〈陳伯比和回字復次韻〉詩(《蘇軾詩集》,卷50,頁2749)。

四、    晁補之詩〈次韻棠美述志〉(《全宋詩》,卷1132,頁12834),誤為蘇軾〈次韻張甥棠美述志〉詩(《蘇軾詩集》,卷49,頁2734)。

五、    晁補之詩〈次韻棠美甥晝眠〉(《全宋詩》,卷1136,頁12862),誤為蘇軾〈次韻張甥棠美晝眠〉詩(《蘇軾詩集》,卷48,頁2590)。

 肆、 結語 

蘇軾對晁補之一生的影響,可謂大矣。他二人同樣生長在充滿文學氣息的家庭之中;同樣能詩、能詞、能文、能畫、能書;同樣有過貧困不足以自給的生活經歷,同樣在官場沈浮起落;除了晁補之,蘇軾與晁氏家族多人均交好,因此對晁補之當另有一番愛護之心。晁補之能揚名北宋文壇,廁身蘇門四學士或蘇門六君子之一,固其才學與努力有以致之,然而蘇軾於晁補之年少時對他的讚賞,無疑的是晁補之進入文壇的一個重要媒介;元祐年間同在京師任職,蘇軾對晁補之再次拔擢,這些對晁補之的一生都起了關鍵性的影響,而其中最重要的階段,應是揚州共事的短短幾個月,蘇軾開始體驗陶淵明的人生觀,並且和陶詩,將詩示晁補之,對晁補之的人生觀有重大的影響;晁補之晚年寓居金山時,曾〈自畫歸去來圖〉,自號「歸來子」的機緣,便起於揚州時期。晁補之詩作中很多觀念,也受到陶淵明、蘇軾的影響,無疑的,都起於揚州階段。除了為文求學之外,在做人處事方面,晁補之追隨蘇軾,隨侍蘇軾身旁的日子,固然有很多耳濡目染的機會,趙令畤《侯鯖錄》也有一段這樣的記載:「晁無咎云:司馬溫公有言:『吾無過人者,但平生所為,未嘗有對人不可言者爾。』東坡云:『子亦記前輩有詩云:「怕人知事莫萌心」,此言予終身守之。」(見《宋人詩話外編》,頁233)足見蘇軾對晁補之一生行事的影響。

 附註:

一、    見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出版,冊四,卷49,頁1439。

二、    同註一,冊四,卷53,頁1581。

三、    元•脫脫編撰,《宋史》,台北鼎文書局新校本三家注,1997年出版。

四、    清•厲鶚、馬日琯緝,王雲五主編,《宋詩紀事》,收於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台灣商務印書館印行,1968年出版,卷28,頁722。

五、    清•黃宗羲原著,清•全祖望補訂,《宋元學案》,台灣中華書局,1965年出版,卷99,頁3305。

六、    清•王梓材等撰,楊家駱主編,《宋元學案補遺》,世界書局,1962年出版。

七、    見程千帆、吳新雷著,《兩宋文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2月出版,頁183。

八、    見韓國•朴永煥著,〈晁補之的《楚辭》研究〉,收於《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三期,1997年9月,頁665-680

九、    喬力校注,《晁補之詞編年箋注》,山東齊魯書社,1992年出版,頁231。

十、    易朝志著,〈晁補之年譜簡編〉,《煙台師範學院學報》,1990年第3期,頁28-36。

十一、   劉乃昌、楊慶存校注,《晁氏琴趣外篇,晁叔用詞》,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

十二、   孫望、常國武主編,《宋代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出版。

十三、   劉少雄,〈晁補之年譜〉,《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六卷,第二期,1996年6月,頁53-83。

十四、   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出版,冊一,頁233。

十五、   晁補之〈寄懷壽光主簿四叔父〉詩:「我初就學首未冠,叔父不以童兒看。我今生年二十一,叔父晚作東州官。側身西望不得見,淚下兩臉何汍瀾。青春白日不照貧士屋,使我四壁長年寒。六年兩歲從進士,晚學揚雄識難字。貸錢乞米出都門,鼓腹吹篪入吳市。讀書擊劍老死終,何為古來慷慨無人知。上有九重之青天,下有百尺之黃泥。收聲藏熱等雷火,白楊蔓草秋風悲。生亦不可料,死亦不可量。荊山長號刖兩足,何如船尾歌滄浪。我不能鉤章抉句攀俊造,又不能赤雞白狗追年少。矯首翻腸無一言,歸去吳松學漁釣。主簿卑官何所施,秋來兩鬢應生絲。阿宜已冠無成事,猶憶它年冬至詩。」見《雞肋集》,卷11。

十六、   曹樹銘校編,《蘇東坡詞》,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出版,卷2,頁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