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 補 之 的 詞 學 理 論

 

Chao Pu-zhi's Tz Theory

 

羅鳳珠•元智大學中語系

 

 

中 文 摘 要

 

晁補之為蘇門四學士之一,能詩、能詞、能文、能書、能畫,在宋代文壇佔有一席之地。

晁補之除了在文學創作方面留下豐富的作品之外,也建立了很多詩、詞、文、書、畫的創作理論,其中以詞學創作的理論最為重要。

 

晁補之著有《晁無咎詞話》(本名《骫皮(加骨部)說》)一書,論當代人之樂府歌辭,被認為是李清照《詞論》之前的一篇重要詞評,惜已不傳。

 

本文僅就文獻上流傳下來有關晁補之詞學理論的資料,探討其詞學觀點、對宋代詞學發展的重要性及影響。

 

 

Abstract

 

Chao Pu-zhi was one of the four scholars of the Su School who was proficient in poetry, Tz, writing and painting, a considerable personage in the literary world of the Sung Dynasty. 

 

Further to Chao Pu-zhi's rich repertoire of literary creation, he had also innovated theories on poetry, Tz, writing and painting; among which, his theory on Tz is of critical importance. 

 

Chao Pu-zhi's writing [Chao Wu-chiu on Tz] (originally known as [Draping over Skeleton]) discussed the musical lyrics of the day, and was considered to be an important critique on Tz before Li Ching-chiao's [Tz Theory].  The writing, regrettably, is lost. 

 

This study aims at discussing Chao Pu-zhi's perspective on Tz and his influence on the Sung Dynasty's Tz development based on the existing writing of Chao Pu-zhi. 

 

壹 、 前 言

 

晁補之有一百七十多闋詞傳世,在詞的創作上有很好的成績。他也是一位理論與創作都能兼顧的詞人,著有《骫皮(加骨部)說》二卷,多論近世人樂府歌辭,惜已不傳。僅見於陶宗儀《說郛》卷三十八:「朱弁《續骫皮(加骨部)說》一卷條下載曰:『予(朱弁)居東里,或有示余晁無咎《骫皮(加骨部)說》二卷,其大概多論樂府歌辭,皆近世人所為也。予不自揆,亦述所見聞,以貽好事,名之曰《續骫皮(加骨部)說》,信筆而書,無有倫次,豈可彷彿前輩施諸尊俎,只可為掀髯捧腹之具。』」(註一)另有〈評本朝樂府〉一篇,趙令畤《侯鯖錄》卷八、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復齋漫錄》(《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所收,即引自《復齋漫錄》)都曾引錄。

 

近人吳熊和著《唐宋詞通論》,對晁補之的《骫皮(加骨部)說》有詳細的考證,吳《論》引《直齋書錄解題》之《骫皮(加骨部)說》注:「《骫皮(加骨部)說》者,以續《晁無咎詞話》,而晁書未見。」認為《直齋書錄解題》脫一「續」字,陳振孫謂其「續《晁無咎詞話》」,則《晁無咎詞話》當本名《骫皮(加骨部)說》。

 

吳《論》並進一步舉六個理由,認為晁補之有《骫皮(加骨部)說》一書,以及「《晁無咎詞話》當本名《骫皮(加骨部)說》」,其理由如下:

一、       沈曾植《攄德瓶齋涉筆》謂:「詞話始晁無咎,而朱弁《骫皮(加骨部)說》繼之,今二書皆不存,獨朱書名見《直齋書錄解題》耳。」

二、       朱弁《續骫皮(加骨部)說》提及此書。

三、       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上收有晁無咎晚年評詞曲一則。

四、       晁無咎晚年評黃庭堅、秦觀、柳永等人的詞,後人詞話都記載引錄自晁補之〈評本朝樂章〉,《雞肋集》卻不載,疑即出於《骫皮(加骨部)說》。

五、       陳師道《書舊詞後》及王若虛《滹南詩話》,又引晁補之曰:「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此境也。」此語不見於〈評本朝樂章〉,疑亦出於《骫皮(加骨部)說》。(註二)

 

孫望、常國武編《宋代文學史》一書曰:「晁補之詞成就高於其詩。他有《骫皮(加骨部)說》二卷,是詞史上較早的詞論專書,今已不存,趙令畤《侯鯖錄》、吳曾《能改齋漫錄》中所引錄的〈評本朝樂章〉,當即該書的片段。」(註三)該書並於註解進一步說明:「宋人詞話專書,以蘇軾友人楊繪(字元素)所編《本事曲子》為最早。……稍後的詞話專書,當屬晁補之的《骫皮(加骨部)說》,此書又名《晁無咎詞話》,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朱弁《風月堂詩話》均提及此書,當為補之晚年所作。」(同前)

 

王運熙、顧易生主編之《中國文學批評史----宋金元卷》認為晁補之晚年曾作《詞話》見本書第三編第三章〈晁補之〉曰:「相傳晁補之曾作《骫皮(加骨部)說》,也稱《晁無咎詞話》,未收於晁氏《雞肋集》,也不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引《復齋漫錄》載其《詞評》,也稱《評本朝樂章》,或即其《詞話》之晚年刊存者。」(註四)本書於註解中進一步說明:「或晁氏本人以書中某些論及近人之作,後有所悔,不願保存。如陳郁《藏一話腴外編》謂晁補之、張耒曾贊賞周邦彥詩歌:『皆自嘆以為不及』晁、張此論也未見於兩人著作。……祝穆《新編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二十四有云:『元祐間,晁無咎作《樂章評》然此或係指其《詞話》,至此《詞評》當成於其晚年。」(同前)

 

由上述可知,晁補之曾著詞話之書《骫皮(加骨部)說》殆無疑義。而此書今已不存,後人書中所見,僅為其中梗概。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引文如下:

世言柳耆卿之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唐人語不減高處矣。歐陽永叔〈浣溪紗〉云:「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重天,綠楊樓外出秋千。」要皆妙絕,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蘇東坡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中縛不住者。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晏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張子野與柳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註五)

 

《復齋漫錄》有完全一樣的記載。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又加上:「《苕溪漁隱》曰:『無己稱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唐諸人不逮也。』無咎稱魯直詞,不是當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二公在當時品題不同如此,自今視之,魯直詞亦有佳者,第無多子耳。少游詞雖婉美,然格力失之弱,二公之言,殊過譽也。」(註六)等語。此又見《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

 

晁補之這些文字,評論柳永、歐陽修、蘇軾、黃庭堅、晏幾道、張先、秦觀等七家詞。其中「風調閒雅」的觀點,對宋代詞壇起了重要的作用。

 

貳、 本 論

 

詞自晚唐五代發展以來,詞的風格一直是比較婉弱的,蘇軾有意識的進行詞體的革新,從詞的內容、題材、格調方面改革,使詞的創作有了「自是一家」的審美觀點。也使詞從纖細婉約走向陽剛豪放。蘇軾的這些觀點以及他本身的詞作,雖引來時人認為蘇軾「以詩為詞」的評論,但無論如何,蘇軾開拓詞境之功不可沒。

 

蘇門四學士詞風雖有不同,在蘇門之下,也各有不同的成就。晁補之詞作的成就,也許比不上秦觀與黃庭堅,但是他的詞學批評理論,卻有其重要性。他的《骫皮(加骨部)說》,被認為是李清照《詞論》之前的一篇重要詞評。今依文獻流傳下來的資料,嘗試就其所批評的詞家,探討晁補之的詞論。

一、 柳永:

柳永的詞在宋代流行之廣,是「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然而宋仁宗不喜歡柳永詞的綺靡俗豔,因而有意冷落,柳永為此不服,謁見晏殊,以為晏殊亦作詞。晏殊答曰:「殊雖作曲子,不曾道『彩線慵拈伴伊坐』。」柳永遂無言而退。此事見張舜民《畫墁錄》記載。秦觀自會稽入京見蘇軾,蘇軾曰:「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觀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蘇軾曰:「『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觀慚服。此事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記載。可見當時文壇與政壇的重要領袖,都認為柳永的詞是豔詞俗曲,士大夫不為也。

 

晁補之在這樣的文學氛圍與政治環境之中,不以人廢詞,不以偏概全,舉柳永〈八聲甘州〉給予一個就詞論詞的持平觀點,為詞的批評立下一個很好的典範。〈八聲甘州〉:「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其中「殘照登樓」,與李白〈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氣韻相當。王國維《人間詞話》也認為「若屯田之〈八聲甘州〉,東坡之〈水調歌頭〉,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這一條評論,趙德麟的《侯鯖錄》卷七將之列為「東坡云」,只「此唐人語不減高處矣」作「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孔凡禮點校的《蘇軾文集》後所附《蘇軾佚文彙編》卷五也收錄此條,題為〈題柳耆卿八聲甘州〉。(該書頁2566)王運熙、顧易生主編之《中國文學批評史•宋金元卷》認為此條「當為傳述蘇軾之說」,未知孰是,但以晁補之與蘇軾的關係,以及晁補之在其他地方也曾多次引用蘇軾的說法加以發揮,此說應有可能。

 

二、 歐陽修:

歐陽修為宋代文壇的盟主,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因所處的時代較蘇軾稍早,當時宋詞的內容,還停留在描寫閨閣深怨的階段。歐陽修詞風雖不同於柳永,比較接近士大夫之詞,但詞的內容,基本上與柳永晚唐五代等詞人並無太大的差別。例如〈南歌子〉:「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雙字怎生書。」寫的便是閨閣之樂。

 

晁補之特別提出的「出」字,認為是後人道不到處,這裡是指歐陽修的修辭功力。宋代初年,詞仍只是文人茶餘飯後所為之「詩餘」,大多數文人視為遊戲之作,信手拈來,也就不特別講究鍛字練句。歐陽修這一個「出」字,在後來的修辭學上,是一種「使動詞」的用法,若在詩,即為「詩眼」,能使整闋詞生動靈活,想來這是晁補之特別推崇的原因,也可以想見晁補之在當時便認為創作詞時,修辭練句非常重要。

 

此處王國維《人間詞話》也認為:「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秋千』,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秋千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吳幵《優古堂詩話》亦收此條,增加:「予按唐王摩詰〈寒食城東即事〉詩云;『蹴鞠屢過飛鳥上,秋千競出綠楊裡。』歐公用『出』字蓋本此。」(註七)這一段文字。

 

晁補之強調鍛字練句的重要性,還見於一則記載,《藝苑雌黃》云:「東坡問少游別作何詞?秦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問先生近著,坡云:『亦有一詞說樓上事』,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在座云:『三句說盡張建封燕子樓一段事,奇哉!」

 

曾慥《高齋詩話》、楊萬里《誠齋詩話》、均記此事。(註八)這一段記載是指蘇軾於徐州登燕子樓作〈永遇樂〉〔徐州夜夢覺,此登燕子樓作〕,以唐時張建封將關盼盼納之於燕子樓的一段往事。

 

三、 蘇軾: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五曰:「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詞多不協律。晁以道(說之)云:『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翦以就聲律耳。」蘇軾歌〈陽關〉之事,蘇軾有〈陽關詞三首〉,一贈張繼愿,一答李公擇,一寫中秋月,〈王註次公曰〉:「三詩各自說事,先生皆以陽關歌之。」(《蘇軾詩集》,卷15,頁751)於〈中秋月〉詩,〈查註〉曰:「《風月堂詩話》云:東坡〈中秋〉詩,紹聖元年自題其後云:『予十八年前,中秋與子由觀月彭城,時作此詩,以陽關歌之。』」(《蘇軾詩集》,卷15,頁751);蘇軾〈書彭城觀月詩〉:「『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余十八年前中秋夜,與子由觀月彭城,作此詩,以〈陽關〉歌之。今復此夜宿於贛上,方遷嶺表,獨歌此曲,聊復書之,以識一時之事,殊未覺有今夕之悲,懸知有他日之喜也。」(《蘇軾文集》,卷68,頁2150)亦載此事,可見東坡非不能歌。

 

蘇軾曾於〈和致仕張郎中春晝〉詩云:「淺斟杯酒紅生頰,細琢歌詞穩稱聲」(《蘇軾詩集》,卷8,頁400)此為蘇軾和張子野而作,張子野喜為小詞,所以他主張「細琢歌詞穩稱聲」,使之協律可歌。

 

蘇軾在密州打獵時,作〈江城子〉〔密州出獵〕詞,事後很高興的寫信給鮮于侁說:「數日前,獵於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扺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在黃州時作〈哨遍〉,序曰:「陶淵明賦歸去來,有其詞而無其聲。余既治東坡,築雪堂於上,人俱笑其陋,獨鄱陽董毅夫過而悅之,有卜鄰之意,乃取歸去來辭,稍加檃括,使就聲律,以遺毅夫,使家僮歌之,時相從於東坡,釋耒而和之,扣牛角而為之節,不亦樂乎。」

 

蘇軾非但自己能歌,也能倚聲而填詞,他在〈醉翁操〉序,便提出了音樂與文學結合的藝術之美,序云:「瑯琊幽谷,山川奇麗,泉鳴空澗,若中音會。醉翁喜之,把酒臨聽,輒欣然忘歸。既去十餘年,而好奇之士沈遵聞之,往遊,以琴寫其聲,曰醉翁操,節奏疏宕,而音指華暢,知琴者以為絕倫,然有其聲而無其辭,翁雖為作歌,而與琴聲不合,又依楚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辭以製曲,雖粗合韻度,而琴聲為詞所繩約,非天成也。後三十餘年,翁既捐館舍,遵亦沒久矣,有廬山玉澗道人崔閑,特妙於琴,恨此曲之無詞,乃譜其聲,而請東坡居士以補之云。」(《蘇東坡詞》,卷2,頁259)可見蘇軾對於協律的要求,不以「粗合韻度」為滿足,而希望達到「天成」的境界。《澠水燕談錄》亦記此事曰:「廬山道人崔閑,遵客也,妙於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於東坡居士子瞻,以補其闕。然後聲詞皆備,遂為琴中絕妙。……閑為弦其聲,居士以為詞,頃刻而就,無所點竄,遵之子為比丘,號本覺真禪師,居士書以與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詞,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註九)蘇軾能「妙諧音律」明矣。

 

事實上蘇軾很多詞在當時都被傳唱四方,例如他在徐州所作〈永遇樂〉〔徐州夜夢覺,此登燕子樓作〕,一日之間忽哄傳於城中,因為有一位知音律的巡更邏卒夜聞歌聲,為之傳開。《獨醒雜誌》卷三記有此事。此外如蘇軾的〈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念奴嬌〉〔赤壁懷古〕都是傳唱不絕的作品。

 

綜合以上所述,可知蘇軾非但能歌,所填詞能妙合音律,並非如世所言「不諧音律」。晁補之對於「人謂多不諧音律」,認為「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中縛不住者」,此「曲中縛不住者」正如黃庭堅所言:「東坡居士曲世所見者數百首,或謂音律小不諧。」(《侯鯖錄》,卷8)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先舒所說,以〈大江東去〉〔赤壁懷古〕為例:「東坡〈大江東去〉詞……,文自為文,歌自為歌,然歌不礙文,文不礙歌,是坡公雄才自放處,他家詞亦有之,亦詞家一法。」(註十)此或即晁補之所謂「橫放傑出,自是曲中縛不住者」。也可知晁補之於詞的聲律,主張比較接近「文自為文,歌自為歌,然歌不礙文,文不礙歌」的觀點。

 

四、 黃庭堅:

「以詩入詞」是宋詞到了蘇軾以後普遍被談論的問題,蘇軾的詞被認為是「以詩入詞」,夏敬觀《淮海詞跋》說:「蓋山谷是東坡一派,少游則純乎詞人之詞也。」(註十一)何謂「純乎詞人之詞」?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說秦觀:「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註十二)可見在當時認為詞的「當行家語」應是「語工而入律」的。《王直方詩話》有一段記載:「東坡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云:『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註十三)晁補之雖為蘇軾門人,其詞風也受蘇軾影響,但對於詩詞的分界,還是有自己的看法。王若虛便認為晁補之對黃庭堅的這一段評論是恰當的,此語見《滹南詩話》:「陳後山云:『子瞻以詩為詞,雖工非本色。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予謂後山以子瞻詞如詩,似矣。而以山谷為得體,復不可曉。晁無咎云:『東坡詞小不諧律呂,蓋橫放傑出,曲子中縛不住者。』其評山谷則曰:『詞故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乃著腔子唱好詩耳。』此言得之。」(註十四)

 

五、 晏幾道: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為晏幾道的〈鷓鴣天〉詞,不是晏殊所作,或為晁補之弄錯,或為後人誤抄。全詞為:「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寫友人沈廉叔、陳君寵家的歌妓蓮、鴻、蘋、雲諸人。晁補之評其「不蹈襲人語」,但是《野客叢書》則認為晏幾道此語「蓋出於老杜『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還作江南夢,翻疑夢裡逢』、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意。」(註十五)二人之見各有不同。而晁補之所提出的「風調閒雅」,卻是北宋中期以後詞的重要審美觀點。

 

六、 張先:

劉大杰《中國文學史》認為:「在詞風的轉變上,張先實是一度承先啟後的橋樑。」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則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亦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規模雖隘,氣格卻近古。自子野後一千年來,溫、韋之風不作矣。」(註十六)「適得其中」被認為是張子野詞的特點,此「含蓄處」、「氣格近古」或即為晁補之所謂的「韻高」之處吧?

 

七、 秦觀:

《後山詩話》說:「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唐諸人不逮也。」彭羨門則駁之曰:「詞家每以秦七、黃九並稱,其實黃不及秦遠甚,猶高之視史,劉之視辛,雖齊名一時,而優劣自不可掩。」(註十七)

 

蘇軾曾說秦觀詞「銷魂,當此際」有柳七郎風味,但是對於詞中「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極為稱道,並取其首句呼之「山抹微雲君」,此事見《藝苑雌黃》記載。李清照的《詞論》認為秦觀詞「專主情致」,有高於柳永的地方。王國維《人間詞話》也認為「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豔語,終有品格。」

 

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一人而已。」樓敬思云:「淮海詞,風骨自高,如紅梅作花,能以韻勝,覺清真亦無此氣味也。」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認為秦觀詞「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註十八)這些評論都是就秦觀詞的用語而言。葉慶炳先生《中國文學史》舉秦觀〈踏莎行〉「霧失樓台」、〈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滿庭芳〉「山抹微雲」等詞,認為「此類作品,工麗細密,鍛鍊深至」,晁補之重視詞的練句,因此他說秦觀詞是「天生好言語」當是指其修辭。

 

晁補之的詞論,除了上述所收之外,還有散見於文獻資料者,分述如下:

一、     朱弁《風月堂詩話》:「韓退之云:『餘事作詩人』,未可以為篤論也。東坡以詞曲為詩之苗裔,其言良是。然今之長短句,比之古樂府歌詞,雖云同出於詩,而祖風已掃地矣。晁無咎晚年,因評小晏並黃魯直、秦少游詞曲,嘗曰:『吾欲託興於此,時作一首以自遣;正使流行,亦復何害?譬如雞子中原無骨頭也。」(註十九)此段記載之「晁無咎晚年」應是朱弁語。此條所提「東坡以詞曲為詩之苗裔」出於蘇軾〈祭張子野文〉,曰:「清詩絕俗,甚典而麗。搜研物情,刮發幽翳。微詞宛轉,蓋詩之裔。」(《蘇軾文集》,卷63,頁1943)

 

二、     王若虛《滹南詩話》:「晁無咎云:『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此境也。』陳後山曰:『宋玉初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是直以公為不及於情也。』嗚呼!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於情,可乎?彼高人逸才,正當如是,其溢為小詞而間及於脂粉之間,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也。若乃纖絕淫媟,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輩,豈公之雅趣也哉?」(同註十四)吳聿《觀林詩話》、《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一均收。蘇軾詞短於情的說法,亦見前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一人而已。」

 

參 、 結 語

 

晁補之詞論的書未能流傳後世,誠然可憾,然而在留存的片段之中,也可以看到晁補之對於詞的觀感,他也將這些理論實踐於他自己的詞作之中,使得他在詞的創作成就高於詩文。他的詞對於辛棄疾產生了影響,後世詞家以蘇、辛並稱,晁補之於其中承轉折之功。他的「風調閑雅」、「韻高」等觀點,緩和了詩與詞的分野,他的「天生好言語」的評論,「以『出』字為後人道不到處」的見解,也使詞增加了文學的修辭之美,他提出蘇詞「橫放傑出,有曲中縛不住者」的論調,也或多或少使宋詞免於因遷就聲律而受聲律繩約。詞自晚唐五代以來,經蘇軾改革,而後大盛於有宋二代,晁補之創作方面的影響當然不及蘇軾,但是詞論的提出,對宋詞發展的貢獻卻不容抹煞。

 

 

附註:

一、     明•陶宗儀纂,張宗祥集校,《說郛》,台北新興書局,1972年出版。

二、     吳熊和著,《唐宋詞通論》,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3月出版。

三、     孫望、常國武編,《宋代文學史》,中國文學通史系列,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總纂,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9月出版。

四、     王運熙、顧易生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宋金元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12月第一版,頁584。

五、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76年新一版。

六、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台灣商務印書館,1974年11月台二版

七、     宋•吳幵撰,《優古堂詩話》,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出版。

八、     張惠民編,《宋代詞學資料匯編》,汕頭大學出版社,1993年出版,頁158。

九、     宋•王闢之著,《澠水燕談錄》,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年出版。

十、     清•王又華撰,《古今詞論》,台北市新文豐出版社,1988年出版。

十一、     收於元•夏敬觀撰,《忍古樓詞話》,台北市新文豐出版社,1988年出版。

十二、     宋•葉夢得撰,王雲五主編,《避暑錄話》,台灣商務印書館,1966年出版。

十三、     宋•王直方撰,《王直方詩話》,收於郭紹虞輯,《宋詩話輯佚》,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出版。

十四、     金•王若虛撰,《滹南詩話》,藝文印書館,1966年出版。

十五、     清•張宗橚輯,《詞林紀事》,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年出版,頁158。

十六、     清•陳廷焯編,《白雨齋詞話》,河洛出版社,1978年出版。

十七、     宋•陳師道撰,後山詩話》,收於何文煥編訂,《歷代詩話》,藝文印書館,1991年出版。

十八、     清•馮煦撰,〈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收於明•毛晉編,宋六十一家詞選》,上海掃葉山房,1934年出版。

十九、     宋•朱弁撰,《風月堂詩話》,台北市廣文書局,197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