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日文“的”）少女黃鳳姿－

隨筆集（一）台灣文學雜談第三十篇

台灣（日文“的”）少女黃鳳姿－－記日治時台灣女作家

作者：鍾肇政

　　「黃氏鳳姿」這個名字沉澱在記憶深處，想不起已過了多少星霜歲月。老一輩的人看到這樣的名字，必定馬上會反射般地認為：啊，這是日治時代的人名。不錯，她曾經是日治時代的人物，只因日人似乎不易從台灣人的人名分辨出男女，所以硬性規定女性必須在姓氏之下加一個「氏」字，做為正式姓名。而那些老一輩的人們之中，也一定還有不少記得她是曾經轟動一時的「少女作家」，寫過幾本膾炙人口的著作。

　　依稀記得，羈日的老友張良澤，多年前有一篇文章提到黃氏及夫婿池田敏雄（一九一六～八一），我這才訝然明白了她原來一直住在東京一角，過著平靜的日子。去夏，在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的游珮芸來訪，告訴我她的研究主題為「台灣殖民地時代的兒童文學」，要我談談孩提時代－－當然是日治時代－－的閱讀經驗。不料月前她寄來了她們研究所裏頭的同仁雜誌《舞舞》第十五期，其中游珮芸所寫〈《台灣（日文“的”）少女》物語〉，即是談對黃氏的訪問及作品研究。黃氏的大著：《台灣（日文“的”）少女》出版於戰爭末期的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到去年剛滿半世紀，於是游文裏謂：與五十年前的《台灣（日文“的”）少女》相逢後，又有了與五十年後的「台灣（日文“的”）少女」（此處指黃氏本人）晤談的機會……

　　黃鳳姿女士係艋舺人，第一本著作《七娘媽生》上梓於昭和十五年（一九四○），這時黃女士尚就讀於龍山公學校（即龍山國小）五年級，次年復有《七爺八爺》出版問世。前面提到的《台灣（日文“的”）少女》則是在又兩年之後，這時她已是台北第三高女的十五歲女學生。

　　由書名也約略可以猜出來，這些著作寫的是台灣民間的生活、風俗習慣以及民間信仰、傳說等等，且不出小孩的作文範疇。她有豐富的感性，日文表達能力極為可觀，加上嫻熟台灣民間日常風習的母親及熟悉民間傳說的曾祖父身邊，於是造就了這麼一位擅長記錄台灣民間種種的少女作家。當然，她也還需要發掘她，給予她適切指導的老師來耳提面命，這人就是她公學校時的級任教師，後來還成為她丈夫的池田敏雄－－兩人結婚是在戰後的一九四七年她十八歲的時候，不久雙雙被遣返，回日本去了。

　　此處值得一提的是黃氏上述三本著作中，前面兩本是在台灣印行的，而第三本《台灣（日文“的”）少女》卻是在東京刊行（東都書籍出版），且是經過文部省（約等於教育部）推荐的。可以想見黃氏成了熠熠明星，廣受喝采，然而「麻煩」也隨之而來。此書甫告問世即有「特高刑事」上門，問長問短，似乎記述台灣的傳統風俗習慣，在戰爭末期的高壓年代，尤其是皇民化運動如火如荼展開，台灣的文化遭貶為一文不值的當口，被認為是帶有政治上的反動意識的，所以才會有這種事態出現。

　　然則這樣的一本書何以能夠在那種嚴格的出版統制政策下，獲得在日本本土上梓的機會呢？當然是有池田及當時在台的日本文化人中特別熱愛台灣文化的人們的奔走與「包裝」有以致之。池田在本書後記裏即謂：「不僅可以證實在台灣的國語教育已收到輝煌成果，並且也可以啟示對南方共榮圈諸民族推廣日本語，進而顯現八紘一宇的大精神……更希望能夠讓日本人明白台灣的家庭生活是如何充滿豐潤與美。」易言之，這些話堂而皇之地打出了國語（指日語）教育的成功，有助於所謂「大東亞共榮圈」的實現，其實骨子裏池田等人所期盼的，是要把傳統的台灣家庭生活之優美告訴給他們本國的人們。事實上，池田確實是熱愛台灣的，他不但用心地採集台灣的民間故事、童謠、民俗等等，還與當時的台北帝國大學的幾位名學者合作，共同發行《民俗台灣》雜誌（一九四一、七～四五、一，共四十三期），對吾台民俗學方面的蒐集、記錄、研究等，留下了極可觀的貢獻。

　　吾台的傳統文化，習俗，無疑在日治時代遭受了全面性的破壞，而在戰後，這種情形恐怕更只能說是變本加厲。黃氏的著作記錄了昔時台灣民間生活種種，僅憑此我們也不能不認定那幾本書，對當今的我們是彌足珍貴的！

　　1994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