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詩集校注

邱燮友教授序
孟郊詩集序

《孟郊詩集校注》序
一．前言

唐代詩歌，輝映千古。自西元六一八年至九○六年，凡兩百八十八年。據清代 曹寅等所編輯的《全唐詩》，收錄唐詩約四萬八千九百餘首，詩家約兩百二十餘家 ，其中尚有無名氏及狐鬼之作。清代去唐已遠，千年後仍能搜集唐人詩篇如此之多 ，如在五代或北宋時蒐集唐詩，則唐人作品之富，必不為時代所淹沒，則不知要超 出《全唐詩》多少倍，真可謂冠冕百代，堪為我國詩歌之黃金時代。

唐詩興盛，南宋嚴羽的《滄浪詩話》，在詩體中分唐詩為五個時期：即初唐體 、盛唐體、大曆體、元和體、晚唐體。明代高𨉼的《唐詩品彙》，便將大曆、元和 二體合稱為中唐體。用朝代來代替年號，與其他的分期統合，是合理的。於是唐詩　 分：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體之說，被後世所接納，沿用至今。

孟郊（西元七五一----八一四年）處於中唐時代，經歷安史之亂後，適逢唐室鼓 吹中興。中唐詩歌分三大流派：即大曆年間（西元七七六----七七九年），有大曆十 才子，如管世銘在《讀雪山房．唐詩鈔》所開列的十位人，較代表性的為劉長卿、 錢起、李益、盧綸等。他們如同秋風的黃花，寫些孤芳峭僻的詩，以個人情懷為主 體，塑景美，但大多是自我哀傷的調子。其次，便是元和年間（西元八○六----八二 ○年）新樂府運動的詩人，如李紳、元稹、白居易等，他們主張寫新題樂府詩，而 以惟歌生民病，對時事有所反應。就如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所說：「文章合為 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詩歌是針對時事而發，帶有寫實諷諭的效果，時人稱 為「元白體」。其次，便是貞元到元和年間（西元七八五----八二○年）由韓愈所倡 導的散文化詩，加以孟郊、賈島、盧仝、馬異、劉叉等寫推敲苦吟的詩，因而有「 苦吟詩人」之稱，孟郊正是其中重要的一員。

二．孟郊的一生和他的詩

孟郊，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武康縣）人。生於唐玄宗天寶十載（西元七 五一年），卒於憲宗元和九年（西元八一四年），享年六十四歲。
孟郊一生在艱苦中成長，堅持操守，耿介不阿，以耕讀自勵，他在三十歲（七 八○年）以前，一直在家鄉下帷讀書，奈何時運未濟，而仕途未達。他在〈歎命〉 詩中自嘲：「三十年來命，惟藏一卦中，題詩還怨《易》，問《易》蒙復蒙。本望 文字達，今因文字窮。影孤別離月，衣破道路風。歸去不自息，耕耘成楚農。」可 知三十歲，仍在〈蒙〉卦中，窮困未申，唯耕讀以待轉機。
孟郊從三十歲到四十一歲，輾轉於河陽、河南、長安，蘇州間，在長安認識韓 愈，韓愈喜其詩之鉤章棘句，務求奇險，與他的風格相近。韓愈曾稱其詩為「雄驁 」，在韓愈的〈薦士〉詩中云：「橫空盤硬語，妥貼力排奡。」並在〈醉贈張秘書 〉中稱孟郊詩具有：「天葩吐奇芬」的才華。可惜孟郊取士的途徑，一直有如李白 的〈蜀道難〉，仕途之難難似上青天。
唐德宗貞元七年（七九一年）秋，孟郊四十一歲，至湖州，取鄉貢進士，遂往 長安應進士試，可惜落榜。四十三歲，再應試長安，又落第。從他的〈再下第〉詩 ：「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可知孟郊作為一介貧 士，心境的失意與懊惱。

依據清徐松《登科記考》卷十四記載，孟郊於貞元十二年（西元七九六年）登 進士第，時已四十六歲。唐人科舉，進士科最難，明經科較易，因此唐人有諺云： 「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意思是說：三十歲考上明經科，已算是年老，而五 十歲登進士第，還算年輕。難怪孟郊四十六歲登上進士榜，高興的心情，從他的〈 登科後〉一詩來看，幾乎把幾十年為仕途的努力和艱辛，都一掃而空。他說：
但孟郊並不因登第立即改變善生活困境，一直等到五十歲，才出任溧陽（今江 蘇宜興縣西）縣尉，他著名的〈遊子吟〉，便是赴任後所作的詩，用以感念母親的 培育，因此在詩題下自注：「迎母溧上作。」詩句是：

短短六句詩，對母愛的歌讚，至今猶膾炙人口。全文三聯都對仗，唐人稱為「小律 」，也是六句的律詩。標題用〈遊子吟〉，也屬於樂府詩。詩中結句，用比興手法 ，寸草心暗示子女孺慕父母之心如寸草那樣有限；而母愛慈暉，恰似三春陽光，無 所不在，詩中道出真摯的親情。宋人蘇軾〈讀孟郊詩〉曾云：「詩從肺腑出，出輒 愁肺腑。」詩以至情感人，這便是孟郊詩集中最動人之處。

三．孟東野詩集及特色

孟郊詩以字名集，稱《孟東野詩集》。孟郊詩集，唐時尚無定本。清光緒間敦 煌出土寫卷，也沒有抄錄孟郊的詩。只有韋縠《才調集》中選了孟郊的一首〈古結 愛〉，在《四部叢刊》本，此詩作「結愛」，詩云： 　　　
孟郊詩集，在北宋初葉，始有刻本。最早為汴吳鏤刻本，五卷一百二十四篇。 據《崇文總目》所載，北宋宋敏求蒐集孟郊遺稿，去其重複，得十卷，共五百十一 篇。並作分類：樂府、感興、詠懷、游適、居處、行役、紀贈、懷寄、酬答、送別 、詠物、雜題、哀傷、聯句等十四類。從此北宋編的《孟東野集》，便成為後世所 依據的祖本。南宋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也是以 此本著錄。

其次，有關孟郊詩集的傳本，黃丕烈所藏北宋蜀刻《孟東野集》十卷殘本。陸 心源所藏汲古閣影宋精刻本，今存日本。南宋景定三年（西元一二六二年），武康 令國材成德所刊的《孟東野詩集》十卷，其實是宋敏求本的複製本。

今《孟東野詩集》知見書目尚有：明嘉靖秦禾刊本和明張睿卿編刊本，明弘治 年間又有楊一清刊本，此大抵為舊鈔本系統。今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孟東 野詩集》十卷，便是據杭州葉氏藏明弘治本影印。此外清席啟寓輯《唐詩百名家全 集》、《四部備要》、《全唐詩》均有《孟東野集》十卷。《四庫全書》以內府藏 本《孟東野集》十卷著錄，今亦可查察得。商務印書館加以影印，國內外各大書局 ，不難查閱。

孟郊詩五百十一篇，以短篇的五古居多，孟詩多寫自己的生活感受，詩句不蹈 襲陳言，多白描手法而自所開創，不用典故，不雕章繪句，詩語出自肺腑，平易而 不素淡，自然而不藻飾。但詩的內容，卻由於生活的困頓，而冥思苦吟，務求奇險 。他的詩一掃大曆平庸靡弱的詩路，而與韓愈同開奇崛險怪的詩風，時人有「韓孟 派詩」之說。又因其與賈島以推敲、苦吟著稱，孟郊在詩中喜用「苦」、「寒」、 「飢」、「貧」、「老骨」、「老恨」等詞，頗多苦語，故蘇軾有「郊寒島瘦」之 評，後世遂以「苦吟詩人」稱之。金人元好問甚至譏為「詩囚。」

四．本書的寫作緣由

大約在三年前，國立編譯館擬請國內學者從事歷代詩文集校注、彙評的工作， 當時由羅聯添教授出面邀集近十位學者，每人認定一部古典詩文集，加以整理，從 事注、校、彙評的勘定，以供現代學者或愛好古典文學青年閱讀研究之用。此項工 工作，大陸學者也在進行，因此歷代名家或大家的詩文集，大多已有校注本。

由於我們的校注工作，避免與現有的校注本重覆，所以當時我特別揀選《孟郊 詩集》作為校注對象。於是開始蒐集有關孟郊的資料；同時，因為孟郊詩有五百多 首，工作份量不輕，所以我邀請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李建崑先生也一起來撰 寫。

李建崑先生是我十年前所指導的一位博士班研究生，當年他的論文題目是《韓 愈詩探析》。由於有這一份師生緣，邀他一起作孟郊詩的校注，他也欣然同意。韓 、孟詩有很多相同之處，但資料的蒐集運用，也非一時所能完備，如今《孟郊詩集 校注》既已脫稿，並在一定時限之內完成，可見學術研究集體合作的可貴，也彰顯 了師生合作的因緣與情誼。現在將這份值得喜悅的情緣，記述在此，並作為《孟郊 詩集校注》的序。

邱燮友 謹識
民國八十五年元月二十日
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