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 蟹 詠

這三首詩中,前兩首是陪襯,小說中的描寫已作了交代。其中雖亦有寄寓可尋,但主要還是為後者作引,姑且不作細究。如回目所稱,這一節重點是介紹寶釵的詩。
《紅樓夢》雖然比其他古典小說,更充分地體現了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但因為作者不敢直接說出自己想說的「傷時罵世」的話,因而常有一些借題發揮或通過小說人物之口和筆來說的地方。而且,這種情況,也不只限于正面人物。第二回賈雨村閑談之中所發的「正」「邪」二氣的大議論,即其例。寶釵的詠蟹詩也是作者借以寄托自己思想的。小說中有一段值得注意的話,就是眾人的評論:「這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這堜白地告訴我們兩點:一、以小寓大——《紅樓夢》以兒女之情的「假語」,說政治問題的「真事」,即是「以小寓大」;二、旨在罵世。為此,借寶釵之作來發揮,比通過寶玉或黛玉這些明顯地具有叛逆性格的人物之口來說,要穩妥得多。因為寶釵是古代社會的「正統派」,處處都是維護現存秩序的。借她的詩巧妙地罵幾句世人,很像只是一時「為文造情」,更能起著打掩護的作用。其實,它是一首以閑吟景物的外衣偽裝起來的諷刺詩。
全詩諷刺現實社會政治中醜惡人物的犀利鋒芒集中于第二聯:「眼前道路無經緯,皮堿K秋空黑黃!」它不僅作為小說中賈雨村之流政治掮客、官場睹棍的畫像十分維肖,就是拿它贈給歷史上一切慣于搞陰謀詭計的反面人物,也是非常適合的。他們總是心懷叵測,橫行一時,背離正道,走到斜路上去。結果都是機關算盡,卻逃脫不了滅亡的下場。所以,小說中特地強調:「看到這堙A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罵得通快!我的詩也該燒了。’」
在小說中,詩總是寶釵寫的。這又如何體現對這個人物的褒貶呢?寫寶釵對世情是練達的,這未必就是褒。「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諷刺世人而忘了持鏡自照,倒實在帶有眨意:笑人家不擇正路、「皮堿K秋」,自己為了爭得寶二奶奶的位置,不是也用盡心機,施盡手段麼?說蟹有腥臭,自己熱中仕途經濟就沒有儒臭麼?告訴別人吃蟹要「性防積冷」,難道「性冷」的只有螃蟹麼?問螃蟹「于今落釜成何益」?不也應該反問一下自己:金鎖終于配了寶玉成何益嘛?如此等等。詩彷彿出于無意,卻又實實在在地成了寶釵的自我嘲諷。